父亲喜欢喝酒,我喜欢看他喝酒。最喜欢看他一仰脖颈,豪爽的饮下一盅,绽出少有的憨憨的微笑。
父亲是个严厉的人,不仅仅对我,对他的生活,也是紧张有余,欢乐不足。每晚的那杯酒,成了整日劳累的父亲唯一的消遣。自己喝,不贪杯;与别人喝,不爽杯,喝得实实在在,开开心心,醉得也是一塌糊涂,叫人心疼。酒就是父亲真诚实在的品性。
酒,也是父亲的两行热泪。
那些日子,总觉得家里的经济收入没有什么起色。父亲保持着早起晚归,勤于耕作的习惯和耐力,手上的老茧一天天加厚,背日复一日的弯驮,可是我上学的费用还是要借。每次借钱回来,父亲都会沉默着喝酒,什么话也不会多说。
一九九九年,系里组织去曲阜观三孔,到泰安爬泰山,基本就是旅游。不去也可。需要交五十元的费用。我回到家,晚上吃饭时把这件事告诉了父亲。父亲沉默了一会儿,小心翼翼的试探着说:不去行吗?
年轻,可怕的虚荣蒙住了我的眼睛。我气呼呼地说:人家都去,我为什么不去啊!说完,我就不再吃饭,气呼呼的出了门。去哪呢?离开家哪也去不了,心里不禁更加的烦躁。
漫无目的的在山坡上瞎逛了半个多小时,我就往回走。路过五叔家的时候,听见母亲正在那里絮絮的说着,为我借钱。蓦地,我觉得自己有些不懂事了,深深的悔意跃上心头,我拔脚往家跑去。
屋里的灯熄了,只有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还在那里枯燥的演绎着声声色色。父亲正坐在桌前看着电视。我一下拉开了灯,看到父亲脸上两行清晰的`泪痕。酒盅还没有撤,也许是酒还没喝完,也许是父亲又喝了那么一点。我的心里百味杂陈。
我从背后搂住父亲的肩膀,转移着话题,问着地里的活络,用手不经意间,悄悄擦去父亲脸上的泪痕。胸前的父亲的背肩,那么瘦,铮铮的骨硌得我生疼。
从此,我辨得出父亲的酒中,有一杯酒盛得是苦涩。
我成年后,父亲也教我喝酒。他说,有些时候不喝酒,联络不上感情,事也办不好。还要求我不要一饮而尽,看看人家喝多少再喝,能少喝就少喝。我心里禁不住反驳:你都做不到,怎么还来教我!年轻气盛,心浮气躁,对父亲的话听不了几句。
终于有机会让我栽一次跟头!
那次去亲戚家贺乔迁之喜,我和父亲一桌,因为他的胃一直不好,大夫嘱咐不能喝酒,我怕他又喝得实在,醉得不痛快。席间,我跟人家喝酒,我一茶碗喝了下去,人家爽约了。
心里闷闷的:说话不算数啊!又有一个人非要和父亲喝酒,我生硬的替父亲挡下,自己替他喝下。父亲慢慢地就生气了,当着那么多人,他不好发作,就黄着脸漠然的看我喝完四五碗。第一次喝酒,我就醉了。
在路上,我摇摇晃晃的走着,父亲不搭理我,但又时刻准备伸出手拉住将歪欲倒的我。我知道自己让父亲生气了,脑子反而清醒了许多,就一个劲儿的给他道歉,请他不要生气。父亲没有训斥我一句,自顾自的抽着闷烟,回到家里,给我倒水,让我解酒。
这是唯一一次为父亲而喝酒。后来只要喝酒,父亲总是控制着我,绝不允许我多喝一杯。
他去世前的那年夏天,一个雨天,他和母亲从老家来到了我租住的房子里。我们爷俩喝了很多酒,说了很多话。他就在沙发上,打起了呼噜。仔细地看看他那红红的黝黑的脸膛,仔细看看他鬓角依稀的白发,心里酸酸的。
没有想到,这竟是我们爷俩的永诀!
他那年夏天得了脑血栓,在县医院重症监护室里抢救了七天,终于还是没有醒来。他没再看我一眼,再也看不到他的儿子今后的路上又歪歪斜斜了多少回,阴晴变幻,霜雪迷蒙!我的天空没了保护伞,我的仰望没了遮阴的大树,我彻底的瘫醉在懦弱的沼泽。
如果母亲是我的根,我的地,父亲就是我的阳光,我的天空。如今只身擎空,演绎着这一生的角色,肩膀也越来越坚硬。因为父亲留给我的箴言,多少年以后我慢慢地懂得:风风雨雨的征程上阴晴总是变幻莫测,依赖的心思早就绝迹,而我也已抵得住麻醉的诱惑,躲得过虚无的快乐,只为活得踏踏实实,真真切切醉一回。
只是每想起没给爱酒的父亲买过一瓶像样的酒,心里总觉得不孝,懊恼无限。
如今我也不能再喝酒了,真的是举杯欲饮人已远,杯中无法乾坤转。百味酒亦是百味人生,只是人已远,心亦远……于是写下这首诗:
总是在梦里见到你/依稀的笑脸/难抑的激动总碰不破唇边的沉默/欢喜总不兑现恒久的愉悦/谁愿意总做类似的梦/谁愿意总被类似的悲伤漫湿在枕边
为什么/忆起的不是当初最畏惧的您那冷峻的脸/却没有一句粗俗的臭骂/为什么/温暖坚实的胸膛经不起我更久的倚靠/脊梁匆匆弓起触目的沧桑
家务事啊,太繁琐/没您在我身边是煎熬/世俗啊,太冷漠/人一走茶就凉/为了坚固您为我奠基的尊严/咽下泪水/抛掉渴求/我在脆弱通往勇敢的路上/忍受着倦与痛/期望黎明
我学会了生活/我学会了让我的挚爱拥有恒久的快乐/您送我的不是一片海/是一眼汩汩的清泉/我正尝试着加倍的赠与您的孙儿/和我热爱的生活
只是,为什么/我不曾为您买下几瓶好酒/我不曾为您换一件体面的衣裳/买一双像样的鞋/为什么/我没来得及让您活得更体面
为什么/您走得那么匆忙/只让我在回忆里追寻/无尽的忧伤/梦一场/泪一场/来世我还做您的好儿郎